苦乐年华
——记沈阳鼓风机厂大型机的应用
记者 尹小山
身材高大、人称“老穆”的沈阳鼓风机厂副总工程师、北方电脑应用开发公司总经理穆成真,站在与他齐肩的IBM S/390大型机身边,颇为亲密地拍拍这个“大黑塔”,揶揄道:“这家伙,皮实,经打经踹。”
这台IBM S/390落户在北方电脑公司楼下宽阔的计算机主机房里,它身边是比它稍矮一头的RS/6000服务器,身后是一排表面呈蓝色的IBM 4381大型机系统。S/390的前面则是一排终端。站在机房里,满耳都是机器工作时发出的低沉的轰鸣声。穆成真说,原来这个偌大的房间,都被1977年引进的IBM 370/138所占据。“那可是动用了几辆大拖车才运过来的,后来卖掉了。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悔,那是中国引进的第一台大型机,具有历史价值。”老穆在机房里转了一圈,作指点江山状:“看,那个旮旯里头放的是370/138带过来的打印机,早就不用了;RS/6000边上是磁带机,跟原来的4331一起来的,十几年了,现在还在用。”
穆成真能够把机房里IBM大型机的每个物件的历史说得一清二楚,这毫不奇怪,因为就在这里,他与IBM大型机打了20多年的交道。
1975年,不堪回首的10年文革已经接近尾声。邓小平复出后抓整顿,全国的工农业生产结束了长期混乱的局面,开始逐渐地走向正轨。早在日伪时期就已建厂的沈阳鼓风机厂接到新任务:生产化工、航空等领域急需的空气压缩机。原来只生产鼓风机和通风机的沈阳鼓风机厂要上压缩机这个项目,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只有从国外引进相关技术。但提供压缩机生产技术的意大利新比隆公司提出,如果没有相应的计算机做辅助,它无法保证其技术能够在中国得到应用。
计划经济的一个显著优势就是能够高效率地组织资源。在主管的原机械工业部审批后,当时刚从东北大学毕业、年方28岁的穆成真作为谈判小组成员之一,赶赴北京分别与国外3家生产大型计算机的厂商谈判。同时,上级部门在全国各地找寻计算机专业人才,在经过政治审查后,统一调到沈阳鼓风机厂计算中心。在历经将近2年的谈判之后,沈阳鼓风机厂最终选定了IBM 370/138大型机系统。在谈到为何要选择IBM而不是其他公司时,穆成真说:“当时,我们首先考虑的是计算机的可靠性。从资料上来看,IBM要好一些,这个公司的大型机在世界上安装的台数最多;第二,意大利的新比隆公司使用的也是IBM 370/138,这样,我就能保证那边的技术能用在沈鼓;其三,IBM在服务和培训方面也是比其他两家好一些。当然IBM的价位要高一些,但当时是计划经济,我作为沈鼓的谈判代表,也只是对机器的各种指标参数负责。钱由国家出,出价也由他们定。”
若干辆拖车运来的370/138主要用来进行科学计算,解决压缩机的理论设计问题。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后,1979年3月26日,压缩机的样机正式推出。但是,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到了1980年,沈鼓提出,能不能像意大利新比隆一样利用计算机进行管理?“在新比隆,我们发现人家调用一项产品的图纸,计算机就‘哗啦’一下全部调出来了,而且告诉你图纸的分类、标号,甚至在哪个柜子。”而在沈鼓,找全某产品的图纸则需要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因为一个产品的图纸可能有上千张。穆成真带领一支队伍,一边搞计算机辅助设计(CAD),一边开发管理软件。但他们很快发现,一台内存仅仅512K,存储能力仅达600M的IBM 370/138根本无法完成管理任务。于是,沈鼓再次向上级部门提出申请,购买第二台大型机——IBM 4331。审批通过了,机器运来了,麻烦也来了。
“报纸批得厉害:一个小小的鼓风机厂竟然拥有两台大型机!整个中科院一台都没有!乱花钱!”穆成真生动地讲述着那场风波。上级部门也有些顶不住了,于是决定将这台机器调给第二汽车制造厂,并要求沈鼓为二汽的计算机人员进行培训。“当然,那个时候培训都是义务的,都是国家的厂子嘛!”二汽一边修盖机房,一边派技术人员到沈鼓培训。“结果是,二汽的技术人员在经过一年培训后发现,沈鼓比二汽更需要4331。”培训结束后,这批技术人员给机械工业部领导写信,阐述了沈鼓更加需要4331的看法。在赋闲了将近1年之后,IBM 4331终于“开工”。
1982年,沈鼓租用了IBM的COPICS管理软件,但“用了3年,只付了2年的钱。”为了实现这套软件的管理功能,穆成真当时组织了10个人,一起到企业基层去蹲点,他自己又把COPICS的60万条语句读得滚瓜烂熟。但他却发现这套软件的很多功能沈鼓的应用部门根本无法使用。一方面,这是因为这套软件没有汉化,当时的应用部门没有几个人能认识英文;其二,穆成真发现这套体现着西方市场经济条件下管理模式的软件,与计划经济下中国企业有太大的差异。于是,穆成真决定充分利用COPICS体现的管理思想,结合中国企业的实际情况,带领一支开发队伍,自己上MRP。“1985年开始应用我们自己的管理软件,到今天还在使用。我想做一个新版本,但厂子不干,说挺好使的,改它干嘛!”穆成真说。
到了1984年,机械工业部下文,沈鼓计算中心挂牌成立北方电脑公司,面向机械行业服务,直属于机械工业部。“1985年,这个公司一下子挣了2000万元,但这钱既不能长工资,也不能用来发奖金,只能作为利润如数交到部里。部里也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也不知道该怎么花,就从里头挖出一块给沈鼓,买了一台IBM 4381。”穆成真说。这台内存16M,外存25G的4381一来就把其前任IBM 4331淘汰掉了。
IBM 4381为沈鼓勤勤恳恳工作了10多年,期间改革开放的中国也逐渐地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企业从一个只管生产不问市场,而且完全被婆婆监管的小媳妇,转而成为需要依靠自己的头脑和实力做决策,并且要为决策后果负责的当家人。沈鼓也不例外,再也不能靠向上头要钱买东西了。但随着新世纪的临近,2000年问题出现了。
IBM宣布,1997年前生产的大型机不排除存在2000问题的可能性。穆成真坐不住了,他找到沈鼓厂长,一起想辙儿。老穆问厂长:“咱们敢不敢与这个2000年问题赌一把?软件的问题我努把力就能解决,但嵌入式的2000年问题我没办法。”仔细算一算,如果因为2000年问题停产一天,会有多少损失?如果到那时候真的宕机了,恐怕就不是一两天就能够解决的,如果是三个月呢?如果是一年呢?俩人谁都不敢再往下想。只有一个办法,购置一台已经解决了2000年问题的计算机。
但1998年对普遍低迷的中国制造行业中无论哪一家来说,日子都不是那么好过。沈鼓虽然说是东北地区大部分不景气的国有企业中效益比较好的一家,但这钱也并不是说来就来的。购买IBM S/390大型机动辄上百万美元,搁在谁身上都要思忖再三。由于沈鼓是第一家购买IBM大型机的中国用户,IBM给了沈鼓一些优惠,这样沈鼓才能够以可以接受的价格买下了一台IBM S/390大型机。“如果没有这些优惠的话,我们可能就要考虑选购一台惠普的服务器,可能就要走‘惠普之道’了。”穆成真接着说,“惠普可是非常想把IBM在中国的第一个大型机用户变成惠普自己的用户。”
于是,那台IBM S/390就这样轻轻巧巧地落户到了沈鼓那大大的计算机主机房里。穆成真对它非常满意:“我们的数据都放在这台大型机上,你看,它体积小了,但处理能力却不知道要大上多少倍。更重要的是,它的结构是开放的。”现在,穆成真倍宠的S/390物理上接了300多台客户终端,但他认为沈鼓总的业务处理量却仅达到这台大型机总处理能力的1/4。“和国际同行业相比,我们终端的数目比人家少一半,但我们主机的计算水平与它们是持平的。”在主机应用水平上,沈鼓与未来国际竞争对手还有一段差距。“这主要是我们管理者的素质与人家相比还有距离。人家根本已经不动笔了,但咱们好些地方还需要先用笔画一下再上,因为并不是每个业务员都能使用计算机。”穆成真说。
沈阳鼓风机厂从1977年引进国外压缩机生产技术并购买IBM 370/138开始,在企业需求的推动下,连续几次购买IBM大型主机。那么,在这20多年里,沈阳鼓风机厂在企业信息化建设上到底花了多少钱?在这里,之所以不用“投资”这个词,是因为从1977年的370/138,直到1985年的4381大型主机,沈鼓都不是作为投资主体购买IBM大型机,投资主体是国家。在采访中,无论是副总工程师穆成真,还是CIMS开发部主任曹钺,都称之为“天文数字”。
曹钺说,一台IBM 370/138的价格当时是上百万美元,“各种人力资源的开销比它还要贵啊!”可以想见,后来购买的IBM 4331也绝对不会比370/138便宜,再加上升级的费用,还有租用IBM COPICS软件的费用,以后又购买了4381和S/390,等等,所有这些用为数“庞大”来形容企业信息化所产生的费用,应该是不为过的。
CIMS开发部主任曹钺就是在1977年沈鼓购买IBM 370/138时作为计算机专业人员,通过严格的政治审查,调到沈鼓计算中心的,因此同穆成真一样,他也是沈鼓20多年来大规模进行信息化建设的参与者之一。曹钺认为,沈鼓也像其他一些国有大型企业一样,在信息化这方面走了一些弯路。比如,在以每年6万美元的价格租用IBM COPICS软件之后,沈鼓发现由于这个软件没有汉化,推行时在应用部门遇到了一些阻力。而且西方管理模式并不适合于中国的具体国情,最后只能在放弃的同时,利用这套软件的管理思想自己搞开发。
“我们吃了很多苦头,包括开发者和应用者。但当时的情况是,我们没有地方去借鉴,找谁都找不着,只好自己摸着走。”曹钺说。对于国内媒体批评国有企业在信息化方面“走弯路”、“交学费”的各种报道,曹钺认为很多事情都是当时的历史环境所决定的,并不能单由某个单位或某个个人来承担责任。“我们当时管理方式落后,底子薄,人的管理思想也就是那样的低水平。学费肯定要交,不是你先交,就是我先交。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从过去失败中得出的经验和教训用到新的地方,来避免类似情况的再次发生。而且,我们走得弯了,其他人以后就可以走直了。”
实际情况证明,沈鼓的学费并没有白交。有报道说,沈鼓购买IBM S/390后,将购入Sybase的数据库和Baan公司的ERP软件进行全面的开发和启用。穆成真在解释这个问题时说,沈鼓在购入S/390时,确实有过这种想法,因为当时沈鼓想使自己的管理方式全面与西方企业靠拢。当时,沈鼓正在考虑与已经被美国通用电器购并的意大利新比隆公司合资,穆成真考虑是否应该上西方公司的ERP软件,这样可以与将要合资的公司在管理模式上接轨。穆成真说:“后来,我发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并不是一个软件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因为中国毕竟有自己的特色。”他说,经过一段时间考察,他觉得Baan的软件固然可以用,但恐怕会与沈鼓自己原来开发的管理系统有很多抵触。所以,穆成真最后决定还是不买,而是在原来的基础上重新开发。“经过国家863计划的认定,我们已经成为国家863计划中ERP的一个目标产品开发单位,不光为沈鼓,也为像沈阳高压开关厂这样的企业作开发。”穆成真说,这套ERP产品已经成形,有390版本,也有Unix版本。
因为总是第一个做,所以总是有犯错误的可能。无论是从IBM引入大型主机,还是应用推广MRP,沈鼓都是第一批尝试企业信息化“滋味”的大型国有企业之一。但在大多数企业以“苦果”告终的时候,沈鼓却尝到了计算机的“甜头”。在机械行业普遍不景气的1998年,沈鼓不仅不亏,而且盈利,更重要的是提高了自己的国际竞争力。这不能说与良好的计算机应用丝毫无关。
从应用角度来看,沈鼓使用大型机首先是为了计算的准确性,后来发展到计算机辅助设计,这些都是被动地利用计算机;但是,在业务操作越来越计算机化的时候,企业就提出了利用计算机进行管理的更高要求,这正是企业从被动应用计算机到主动应用计算机的重大转变。计算机绘图取代手工设计之后,利用计算机管理这些电子化设计图形的要求就显得非常自然和迫切。然后是与整个生产环节连接并计算机化,也就是CIMS和MRP。在此基础上,企业就把整个作业流程整合为一个整体,这就对向ERP方向发展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在此意义上,沈鼓是一个典型的信息技术用户。
沈鼓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1996年,沈鼓的计算机集成制造系统实现了设计、调度、生产、计划等环节的一条龙管理,在技术和应用上都取得了重大突破,产品开发周期从6个月缩短到2个月,制造周期也缩短了1/5。同时,该系统也获得了1996年国家级科学技术进步2等奖。
“我们没死,活得还挺好,这也是个奇迹。”曹钺半开玩笑地说。
“我记得以前报纸上对大型机有一些批评的报道,说它笨重、封闭、昂贵。但IBM的S/390与过去的大型机有很多不同,它的体积小了,重量轻了,兼容能力强了,处理能力强了。当然,对我们国家的企业来讲,价格还是太高。”但是,穆成真打个比方说,S/390就像一辆奔驰、宝马级别的超豪华汽车,你不能因为买不起就说它不如捷达好。
当然,沈鼓也不是能买得起S/390的厂子。如果不是因为沈鼓是中国第一家购买IBM大型机的用户从而在购买机器时得到较大优惠的话,那么以大型机为主的集中式计算在沈鼓就要被客户机/服务器架构的分布式计算取而代之。从大型机到小型机再到微机的这条路子,沈鼓已经踏上一只脚,走了一半的路。穆成真说:“在IBM 4381和S/390之间的10多年里,我们没有更换大型机,但小型机买了不少。当然,也有一些PC加入到沈鼓的计算机应用中。”
沈鼓购买第一台IBM大型机,是国家根据全国的经济发展情况作出的投资决策;以后的4331和4381虽然是由于企业发展需要而购进的,但购买决策实际上仍然由上级主管部门掌握。但当沈鼓购买S/390的时候,它已经成为必须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成年人,这时沈鼓就要根据自己的业务需求和自己的经济实力,在集中式计算和分布式计算之间作出取舍。幸运的是,由于作为"第一家"所具备的特殊效应,IBM为沈鼓提供了重新回归大型机的可能性。
“S/390这一档的大型机克服了过去的4331和4381大型机的缺点,”穆成真说,“最突出的优点是,它更加开放了,兼容性强了。它可以跟任何一家的机器进行实质性的网络连接。我的S/390主机可以跑DB2、Oracle或者Sybase,我的RS/6000也可以跑DB2、Oracle、Sybase;那我的NT服务器呢?跑的也是这种关系型数据库,因此我的数据通讯畅通无阻。”网络开放性对于沈鼓来讲,意义非同一般。穆成真说,S/390新的操作系统有两张脸:一张是传统的大型主机,一张是Unix。不仅以前开发的大型机应用得到保护,而且对于沈鼓下一步要做的信息系统整合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平台,而沈鼓的部门级平台很多,现在把各种Unix平台挂在S/390下边就很容易了。
在穆成真看来,大型机有逐渐“回潮”的趋势,因为在欧美发达国家,大型机的使用量“有增无减”。“大型机的一个好处是,它可以承担客户端大部分的处理任务,这样客户端可以做得很瘦、很傻,于是也就相应地减轻了维修任务。如果用C/S系统的话,这个问题就比较难解决。”穆成真说。他还认为,伴随着客户端越来越胖,另一个问题将随之出现:这就是安全问题。“如果在客户端就能够把数据修改掉,你说可怕不可怕?”但是主机环境不一样,主机的傻终端只有在主机给出信号后才能作出反应,程序都放在主机里面,只有进入到主机环境才有可能修改里面的数据。
曹钺也有同样的感受:“我们自己也有C/S结构,结果我们经常去‘救火’。消防队员少,救不过来。大型机就好多了,往往只要一个操作员,有时好几天都闲得没有事情做,他就得找别的事情干。”但无论对于穆成真,还是曹钺,S/390最大的优势,是保留并发展了大型机固有的I/O处理能力。“S/390有十几个通道同时并进,而且它还有光纤通道,这是小型机、微型机绝对做不到的。”穆成真说,“计算机事务处理的关键问题,是它接受数据和发送数据的通道有多大。” 怪不得当有人问穆成真“S/390和以前的大型主机有什么不同”时,他脱口而出:“不看性能,仅仅是I/O的改进,我这台S/390能做的事情已经是以前的数十倍了。”
即使从投资角度来分析,大型机与小型机也差不到哪里去,只不过前者更多地属于一次性投资,而后者的后续投资量则可能要大很多。分布式计算的客户端更新换代过于频繁,“今天是奔腾Ⅱ,明天就是奔腾Ⅲ,这谁受得了?”特别是对于特大型企业来讲,由于要接入成百上千的点,如果客户端过于肥胖,不仅安全性能会有所减弱,维修、支持费用直线上升,就是客户端的升级换代的费用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你可能服务器端便宜了一些,但下边的东西就贵了。”穆成真说。但他同时承认,要让普遍不景气的机械行业的企业一下子掏一百多万美元来买大型机,确实比较困难,沈鼓只是一个幸运的例外。
曹钺则从另一个角度算了一笔帐:“以前的大型机不仅占地大,水电等耗能也是相当的厉害,每年30万元左右;而且它还需要专门的空调,都是30、40万元的大空调。现在这个S/390的体积比以前4381缩小了几十倍,耗电量也小了很多,水都不用了。空调用窗式的就行了。明年我们就要淘汰掉原来那个大空调。真是省了不少钱。”